香蕉影视

便衣警察连续七晚在旺角巡查，跟的是一桩没有报案人的劫案。线索来自一个卖鱼蛋的摊主，他记得每个凌晨两点经过的人都穿什么鞋。案子破得并不漂亮，抓捕时还下着雨，但影片把那些没有配乐的街头走动拍得格外有劲。

一间开了三十年的冰室接到结业通知，老板打算把店交给跟了他十二年的伙计。两人为奶茶的配比争执了整个下午，最后决定不做招牌蛋挞，只把墙上那张全家福取下来带走。影片九成场景在店内完成，对白全是粤语口语。

两个从庙街摆摊做起的中年人，一个改行开货车，一个还在原地。因为一笔旧债，两人被迫再合作一次。影片没有大场面，最紧张的一场戏发生在深夜的货车车厢里，两人对着一个打不开的铁盒各不退让。

雨夜里，出租车司机载了一位说不出目的地的乘客。两人在尖沙咀绕了两个小时，乘客只在下车前提了一句三十年前的地址。司机后来按那个地址找过去，发现那里已经是一栋新楼，唯一还在的是楼下的一棵老榕树。

一栋六层旧楼没有电梯，住着十几户人。影片跟着楼梯拍，从一楼拍到天台：三楼的老太太每天把菜篮吊下去让楼下的摊主装菜，四楼的年轻人在走廊里练吉他。楼要拆的消息传来后，住户们第一次在楼梯口开了会，十几个人挤在转角，谁都不肯先坐，有人主张尽快谈补偿，有人担心搬走后租不到同样价钱的房子，五楼的房东全程没说话。会议开到半夜没有结论，只定下了一件事：先把天台的水箱修好。第二天早上木匠扛着工具上了天台，老太太照旧把菜篮吊了下去。中午拆楼的告示贴上了铁闸，整栋楼的人下楼读了一遍。

电车从西到东跑一趟需要四十分钟，影片以此为结构，中途上下车的乘客各自带出一段片段：赶班的护士在第二站上车，靠着窗补觉；放学的学生在后座传一袋鱼蛋；买菜回家的老人把纸袋在脚边挪了又挪。车厢里几乎没人交谈，只有报站声与拍卡的响动。车过海旁那一段，所有车窗同时亮了一下。车到总站时天已经黑了，司机换到车头重新发车，而乘客全部换了一批，座位上留下的报纸被收走，塞进门口的胶袋。第二天的同一时刻，同样的座位坐着新一批人，只有车门开合的声音没有变。

街边的大排档因牌照问题要结业，最后一个晚上桌子摆到了马路边上，折叠桌一路铺到灯柱底下。老板照旧炒菜，火开到最大，伙计照旧喊单，声音比平日还高。来的熟客各自点了常吃的那几样，有人自带酒，也有人带来一台旧相机拍照。三点过后人渐渐散了，伙计开始洗碗。凌晨收档时，有人提议把招牌拆下来带走，说这东西值钱；老板说不拆，留着给下一个租铺的人。他把最后一碟干炒牛河端到街口，给了守夜的看更。第二天早上卷闸拉下来，招牌留在原位，锈迹从铁架一直蔓延到字面上。

一个的士司机跑通宵班，一晚接下十几单。乘客各不相同：加班后回家的人在车上换鞋，刚吵完架的人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，去医院陪床的人请他在便利店门口停两分钟。司机很少说话，只调电台，遇到有人哭就把音量拧大一点。凌晨的街上没什么车，他绕开正在清洗的路段，从后街穿过去。天亮交班时，他把车钥匙交给下一班的伙伴，顺手把副驾座位上的一把伞放进了后备箱，那把伞不是他的。他记不清伞是哪位乘客留下的，只记得那晚下大雨，有人在车门口把它塞进座位就走了。

一栋商厦天台上有一间补习社，铁皮搭的教室，夏天开风扇也不顶用，下午两点黑板上的粉笔字会被汗手抹花。学生来自附近几栋楼，有的是新移民，有的放学后要先帮家里看店，迟到的人自己从后门进来，不作解释。老师一个人教五个年级，讲完一科就换一块黑板。影片记录了一个学期，也从学生的作业本里看到了他们各家的状况：有人把店里的流水写在数学题旁边，有人一整页只有对勾没有过程。学期最后一天，学生们把课桌搬下八层楼梯，铁皮教室的门锁上之后，天台上只剩下几张用旧了的塑料凳。

一间开了四十年的旧戏院只剩一个厅还在放。经理自己放映、自己检票，散场后自己扫地，观众最少的一场只来了三个人，其中两个是常客，看完还要和他聊几句。影片记录它最后运营的三个月，也从旧票根与海报里翻出这家戏院曾放过的片目：首轮西片、午夜场、连续放映过七十天的贺岁片。胶片机坏了两次，他从仓库翻出备用零件自己修。结业那天他放了一场没有观众的戏，中场的灯照旧暗下来，散场后他自己把灯关了。钥匙交回业主时，他问放映机能不能留在机房，对方说可以，机器比人耐用。

打金铺开在旧楼底商，铺面不到五平米，师傅做了三十五年，台面上摆着二十几把用了多年的锉刀。影片拍他做一条手链的全过程：熔料要控制火候，拉丝要过七道模，编织靠一根自制的木棒拧紧，焊点用嘴吹气降温，最后一道抛光用牙膏和软布。有客人嫌工费贵，转去买了现成的，他也只是把半成品收起来，放回抽屉原来的位置。师傅说，机器做的便宜，但旧了没法修，断了只能熔掉重来。他的徒弟几年前转去做保险，偶尔路过会进来坐一会儿，说台面上的工具还是原来的摆法，连锉刀的次序都没动过。

街市每天清晨五点开门，鱼档、菜档与豆腐档同时开档，卷闸拉起的声音一层压着一层。影片按时间顺序拍摄一个上午：进货时货车只能停在路边两分钟，摆摊要先泼水冲地，第一批熟客赶在上班前买完就走。摊主之间互相借货、代收零钱，谁的冰不够用直接端走一筐。谁家的秤不准，隔天就有人当面说，被说的那位当场把秤送去校正。中午收档，剩下的菜装进胶袋，留给自己或送给隔壁。下午三点市场重新开档，卖的是晚餐要用的菜，同一批摊主、同一批熟客，只是人流比早上少了将近一半。

码头每天早上派工，散工按名字顺序上工，干完一船货就结钱，钱装在信封里，点完就散。影片跟着几个散工跑了一个月：有时被派去搬冻柜，有时整天没轮上，只能坐在围栏边等下一批通知。他们蹲在路边吃盒饭，聊的是明天有几条船，也聊谁的腰伤又犯了。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干了二十六年，认得每一艘靠港的船。月底结算时，另外一人攒够了钱，买了辆二手电单车，说这样以后不用赶尾班车。其余几个人把信封折好塞进裤袋，蹲回原来的位置，约好下周还在同一根灯柱下面等派工。

麻将馆开在旧楼二楼，电梯停运多年，客人自己走楼梯上来，晚上十点后最热闹。来的人里有跑夜班的、刚下班的和常年来的老人，拖鞋在门口摆成一排，谁进来都先看一眼墙上那口钟。影片记录了一个晚上的几桌牌，也记录了老板如何在人少时打电话凑桌，把两个不太熟的人安排在同一张台上。凌晨四点最后一桌散，输的那位把烟盒留下，说下次再来。老板关灯、扫地、把窗户打开透气。天亮前他把拖鞋摆回门口，到楼下买了一份早餐，坐在柜台后面吃完才回家睡觉，中午之前他不会出门。

半山的一段扶梯每天早晨运送数以千计的人上下班，最忙的半小时里，站在右侧的人几乎不用自己走。影片以扶梯为结构，拍下同一段路在不同时段的样子：早上的匆忙、中午的空旷、傍晚的疲倦，还有深夜维修工人拆开踏板检查链条。有一对男女连续三周在同一段扶梯上相遇，一人上行一人下行，隔着一道扶手。影片给过两次特写，是他们各自手里的纸袋。最后两人也没有交谈过。影片没有交代他们各自去哪里，只在最后一段用了扶梯口的监控画面，两个人的身影在同一个门框里出现过两次。

烧腊铺的玻璃橱窗挂满烧味，油顺着挂钩滴到托盘上。老板娘负责斩件，刀口落下去很准，一碟叉烧能切出一样厚的十几片；老板负责烤，凌晨四点起炭，炉温靠手背试。影片记录了一天的营业：早上起炭、中午最忙、傍晚清货。老顾客有固定的口味，比如要瘦的、要带骨的、不要酱，报口味比报菜名还快。打烊前剩下的半只鹅，照旧留给了隔壁的老人，钱照收，只是少收一半。第二天早上五点半炭又准时点着，橱窗里的烧味挂回原来的位置，只有那块砧板的缺口比上个月更深了一点。

海边的单车径全长十多公里，暑假里挤满了骑车的学生，早上六点就有人在起点排队租车。影片跟着几个中四学生跑完一个夏天：租车靠押学生证，比赛定在每周三下午，有人摔车擦破膝盖，也有人把车链踩断，推着车走回店里。他们用零用钱凑出一套工具，学会了补胎。开学前他们把其中一辆车寄存在车店，约好寒假再来，车店老板把车推到最里面，挂了块写着名字的牌子。开学后单车径安静下来，海边只剩早晚两趟通勤的人，车店老板每天开门的第一件事，是把寄存的那辆车推出来打足气。

一位老人住在旧楼顶层，在天台养了二十几只鸽子，鸽笼是用捡来的木板和铁网自己钉的。影片记录他每天的两次喂养与每周一次的放飞：早晨撒玉米，傍晚换水，放飞的周六他把笼门一开，人就退到楼梯口。鸽群绕楼三圈就回来，他数过，从来没少过。楼里要加装电梯的消息传来后，他关心的第一件事是施工会不会影响鸽子认路；得到否定的答复后，他第二件问的是新装的电梯会不会到家门口。施工队进场那天他在天台站了一上午，看着工人把材料一袋袋搬上楼，晚上照旧喂了两次鸽子，鸽群绕楼三圈还是回来了。

果栏凌晨三点开始运作，货车依次倒进狭窄的通道，卸货的人踩着跳板上下，叉车从人缝里穿行。影片记录了一个通宵到清晨的完整流程：开箱验货、按等级分筐、把碰伤的挑出来放到一边。它也拍下了天光渐亮时市场的两次节奏变化：批发高峰的慌乱，喊价靠手势和眼神；零售商陆续到来后的有序，交易改成一句一句谈。七点后地上只剩纸箱和水，清扫车开进来，把整条通道冲一遍。有工人坐在纸箱上吃早饭，也有人靠着墙直接睡着了，等到下午两点这里会再热闹一次，只是换成了另一班人。

一间冲晒店要结业，整理暗房时发现一筒二十年前的胶卷，装胶卷的纸袋上写着取件日期，客人一直没来取。老板按日期查登记簿，找到当年的电话，打过去竟然是空号，登记地址也早就拆了。影片围绕这筒胶卷展开：他重新配药水把它冲洗出来，里面是某个家庭的合影，中间的老人抱着一个婴儿。他请教了附近的旧街坊，最后胶片被寄到了登记地址，收件人已搬走，信件被退回，他把它放进了结业时要带走的纸箱。箱子里还有登记簿和几卷没卖出的相纸，搬走那天他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，写着那筒胶卷已经寄出。